我小時候跟父親關係很疏離 幼兒園的時候我們家開了一家書店 就在深大的門口 後來還有一家分店 在蛇口那邊 離我後來就讀的初中很近 可是我讀初中的時候書店已經不在了 那時候我們家沒什麽錢 母親想讓他去評職稱 他看不慣那些腐朽體制下的暗箱行為 跟母親說這是他的底線 母親也沒有辦法只能原諒了他 他那時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天天和書在一起 連人都可以不見
他每天都在書店裏面工作 可是我們去買書也還是要付錢 過了沒多久 跟他在一起的合夥人把財產卷走 留了兩家書店的書給他 連空調都沒有剩給他
他當年從蘇州到深圳就職 憑的是當年深大校長的欽點 在廣州火車站的時候 他一個鄉下小孩全部家當都被偷光 跑到值班室打電話讓別人派人來接他 就是這樣他還是在深圳活了下來 幾年後我出生 在深大狹窄的教工宿舍裏面生活了五六年 好不容易積累了點財產 他想去開書店 也就去了 我從小就沒有怎麼跟他講話 怕他怕得要死 只記得當年我學鋼琴 不想彈巴赫的創意曲被他打了一百下
後來我聽說他當年追求我母親 一路從蘇州追到成都 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他能做得出的事情 有一次他和母親吵架 我只記得他說了一句 你怎麼變得這麼庸俗 母親定定看了他好久 終於摔門出去
我們家的境況一直都不太好 斷斷續續過著平凡人家的日子 我初中那段時間得了中度抑鬱癥 母親也是 我用圓規在身上刻字 從來不聽課 每天寫亂七八糟的小說 我見過母親拿刀 也見過她要翻下陽臺 後來母親得癌癥 我哭了好幾夜 抑鬱癥也就慢慢轉好 只是我從此知道我母親和大部份的女子 是不一樣的 那段時間我父親一夜白頭 我仿佛覺得他是真心愛著我母親的
我高二那年 我父親失明 從此整個人性格大變 有天夜里我到房間裏面找他 燈都關著 我還沒來得及喊他一聲他聽到我腳步就很快應了我 敏銳得驚人 他要求我走進些 說有溫度的話他會感覺自己能夠看清我 我差點落下淚來 他從此格外依賴和人的關係
早些年他孤僻清高 朋友幾乎沒有 現在卻成了沉迷酒肉的人 半年前一位親人過世 他趕來處理後事 回去之後便徹底墮落了下去 母親給我打電話也不提他 後來我回去 他常常喝得不省人事 我讓他起身洗漱 他叫我小姐 讓我幫他洗腳 我當時就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摔 沖到房間里痛哭失聲
但我們之間竟然是有不必說的協議的 好比他總是嘲諷我的夢想 每每我說起自己嚮往的生活 他都冷冷地說 這是我走過的路 你幹嘛要去尋死 我不信他現在篤定的實用主義那一套 他偏偏每天給我下指令 以致我強迫癥病發 甚至想去找藥物來抑制
他現在成了我看不起的人 我總是跟母親抱怨他的聲色犬馬 假期回去有天他跟我大吵一架 後來竟然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想要打我一頓 我那時心灰意冷 不知道他是如何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後來母親在家裡跟我徹夜長談 他出去找朋友去唱K 母親講起他們的過往 心酸不已
母親說 他這樣的人做朋友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做親人 會太累 你拿他沒有辦法
我後來想 是不是人生命里都要碰到這樣一個人 你想對他好 可是你又怕對他太好 你想離他遠一點這樣事情能夠被你掌控 可是他會抗拒抵觸你這樣的疏離 你想靠近他 可又會怕自己的尖銳刺傷他 他的熱烈灼傷你 最後你們只能尷尬地維持在這樣的距離感里
他們是這樣的 我好像也是這樣的
這麼多年 我和父親之間總是沒有好好地談過 我們說著說著就會吵起來 現在我慢慢明白 有些話不是一定要說 我信他都懂 只是非要跟我爭個孰是孰非 他太想插手我的人生 怕我受到傷害 怕我經受挫折 怕我看不到前路的荊棘 我怎麼會不明白 我太明白他恨不得幫我一遍遍走過這些路再回頭牽我的手的心情 可是我偏偏不稀罕 我不要他那些不求回報的愛 那會把我焚燒殆盡 我只想被他溫柔地庇護著 那就很足夠了
每次我到機場 他都會跟著過去 一句話也不說 沉默地幫我推著行李 暑假的時候他把我送到門口 握了握我的手 拍了拍我的肩膀 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我也不跟他說再見 掉頭便離開 後來跟母親視頻 她說你父親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不耐煩地說有什麽好看的啊 但是這我畢竟控制不了 看到他出現在鏡頭那邊
我說 喂你還看得到我么
他笑了幾秒 說 很好 你現在很好